他第一次站在横店明清宫苑门口的时候,兜里揣着八百块钱,办了张演员证,工本费十块,剩下的钱租了个床位,一个月三百,八人间,上下铺,隔壁床打呼噜像装修。那是2013年,他十九岁,从山东菏泽下面一个镇上来的,坐了十一个小时绿皮火车,硬座,腿肿了一圈。

头三个月他演了二十多部戏,全是背景板。有一场戏在清明上河图景区拍,他演一个路人甲,从镜头左边走到右边,走了十七条,导演说不行,光不对。第十八条过了,他拿了五十块钱,蹲在路边吃盒饭,鸡腿是凉的,米饭夹生。旁边一个老群演跟他说,小伙子,这行不是人干的,***了八年,最露脸的一次是演尸体,给了三秒特写。他笑了笑没接话,把鸡腿啃干净了。
那几年他什么活都接。演过太监,没有台词,站在主角身后举拂尘,举了整整一天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演过土匪,被主角一刀砍死,躺地上装死装了四十分钟,蚂蚁爬进脖子里不敢动。还演过一具河里漂上来的浮尸,大冬天,泡在人工湖里,水是循环的,冰凉,导演喊卡的时候他嘴唇都紫了。副导演扔给他一条毛巾,说了句“不错,挺能扛”。
真正让他开窍的是一场挨打的戏。那部戏的武术指导是他老乡,收工后拉他喝酒,喝到一半说,你别光傻站着,你得看。看主角怎么走位,看灯光怎么打,看镜头在哪。他听进去了。从那以后他每天收工不急着走,蹲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,看别人怎么演,看导演怎么喊。有次一个配角临时来不了,副导演在群里喊人,他举手说我能试试。那场戏三页纸,他头天晚上背到凌晨三点,第二天一条过。导演多看了他一眼,说这孩子有点意思。
但“有点意思”离“能演上角色”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接下来两年他还是跑组,递资料,被拒,再递,再被拒。有次去一个剧组面试,副导演翻了两页他的资料就合上了,说我们要的是有作品的。他出门站在楼道里抽了根烟,烟是七块钱的红塔山,抽到一半掐了,舍不得抽完。那天晚上他给家里打电话,他妈问他在北京干啥呢,他说在拍戏呢,挺好的。挂了电话他把脸埋枕头里闷了十分钟,起来继续背第二天的台词,虽然只有一句——“客官里边请”。
转机来得特别不起眼。2018年一个网剧剧组找配角,角色是个小混混,总共八场戏,片酬打包八千。他去试镜的时候穿了自己最破的一件T恤,头发三天没洗,导演说就你了。那部戏播出后没什么水花,但圈里几个选角导演记住了他,说这孩子演戏不使劲,挺松的。就这一句“挺松的”,让他后面接上了三个同类型的角色,虽然都是小混混、小跟班、小反派,但好歹有名字了,有台词了,能站在主角旁边而不是背景里了。
真正翻上来是去年那部现实题材的剧。男三号,一个从农村出来送外卖最后开了个小餐馆的角色,戏份吃重,人设讨巧。选角导演是他早年跑组认识的一个姐姐,打电话跟他说,这个角色你得来,别人演我不放心。他看完剧本一宿没睡,第二天给导演发了条微信,说这个人物我懂,我太懂他了。进组第一天拍一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泡面的戏,他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,导演没喊停,镜头一直转。那条过了之后现场安静了好几秒,女一号递了张纸巾过来,说了句“你刚才那段,我起鸡皮疙瘩了”。
剧播的时候他回了趟老家,他爸把亲戚都叫来吃饭,席间有人问他在北京干啥工作,他爸抢着说,演戏的,电视上能看着。后来那部剧上了好几次热搜,他的片段被剪成短视频到处传,评论区有人说“这个演员终于被看见了”。他刷到这条的时候正在横店拍新戏,这回是男二号,住的是剧组安排的酒店单间,有窗户,能看见外面那棵歪脖子树。
前几天他路过明清宫苑门口,看见一群群演蹲在路边等活,有个小孩跟他当年差不多大,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面包。他多看了两眼,没过去说话。上车之后他跟经纪人说,明天那场戏我想再走一遍,我觉得还能更好。经纪人翻了个白眼说你可拉倒吧,导演都说过了。他嘿嘿一笑,没再坚持,但第二天到现场还是自己偷偷试了两遍走位。
这行就这样,有人一夜爆红,有人熬十年才混上个脸熟。他属于后者,慢,笨,但没停过。你要问他这十年最难的是什么,他可能不会说穷,也不会说被人瞧不起。他大概率会挠挠头说,最难的是你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戏拍。但好在,他熬过来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