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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守乡村,只因放不下这些孩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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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村小待了快二十年,送走的学生一茬接一茬。每年暑假都有师范生来支教,待上三四周,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,说一定还会回来。大部分第二年就没影了,我不怪他们,这地方确实留不住人。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还在,可能就是因为每学期开学那天,看见那些小脑袋从校门口探进来,喊一声“老师”,腿就迈不动了。

2留守乡村,只因放不下这些孩子

前年县里搞教师轮岗,我本来有机会调去镇上中心小学。表格都领回来了,填到一半,班上有个叫阿豪的男孩跑来找我,也不说话,就蹲在办公室门口玩石子。他妈在深圳打工,一年回来一趟,他跟着外婆过。我问他有事吗,他摇摇头,过了半天说,老师你是不是要走了。我说你听谁说的。他说班上都在传。那天晚上我把表格撕了,现在想起来也说不上多悲壮,就是觉得走了不踏实。

我们这儿一个班二十来个人,留守儿童占七成左右。这个比例在周边村小算正常的,有的学校更高。这些孩子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说清的,也不是那种苦情戏里演的“缺爱”两个字就能概括的。阿豪成绩中不溜,上课爱走神,但劳动特别积极,每次大扫除都抢着倒垃圾。后来我发现他倒完垃圾不急着回来,蹲在垃圾池边上跟隔壁班一个同样留守的孩子聊天。他们聊什么我不知道,但那种场景你看多了就明白,孩子需要的不光是课堂上的四十分钟。

教学上最头疼的是作业辅导环节。城里孩子回家有家长盯着,我们这儿老人能管顿饭就不错了。有的爷爷奶奶连手机都不会用,更别说检查作业。我试过搞课后托管,把愿意留下来的孩子集中到教室写作业,我陪着。搞了一个学期,效果不错,但老师这边吃不消。我们本来人手就紧,一个老师包好几门课,再搭上放学后一两个小时,嗓子冒烟不说,自己家里也有事。后来改成轮流值班,勉强维持着。

还有个事挺有意思。去年中心校搞了个线上外教课,通过大屏幕跟外教连线,一周两节。设备装好那天,孩子们兴奋得不行。上了几周新鲜劲过了,问题也来了。外教语速快,互动环节孩子们不敢开口,屏幕那头的外教也看不见后排谁在走神。技术是好东西,但它解决不了陪伴的问题。后来我把外教课的视频录下来,自己先看一遍,把关键句挑出来在课堂上慢讲,效果反而比直接连线好。

说回我为什么没走。其实身边留下来的老师都有各自的理由,有人是因为家在本地,有人是习惯了不想折腾,也有人纯粹是找不到更好的去处。但大家有个共同点,就是都清楚这些孩子换老师的代价。村小的孩子本来就认生,适应一个新老师要花大半学期,刚摸清脾气又换人了,折腾不起。有个老教师跟我说过一句话,他说你在这儿待着,哪怕什么都不多做,对这些孩子来说就是“有个大人一直在”。这话糙,但理不糙。

我现在带五年级,班上有个女孩作文写得特别好,写她奶奶腌咸菜,写村口那棵歪脖子树,全是生活里的事。她爸妈在浙江做缝纫工,她跟着姑姑过。我给她改作文的时候会多写几句评语,有时候也聊点别的。上个月她作文里写了一句“老师改作业的红笔道道像小旗子”,我看了半天,觉得这可能就是我留下来的原因。说不上多高尚,就是这些细碎的东西攒在一块,让你觉得走了可惜。

当然也有撑不住的时候。去年冬天感冒发烧,早上实在起不来,给校长打电话请假。校长说那你歇着吧,我帮你盯一上午。结果第一节课下课就有学生给我发语音,问老师你咋没来。那个语气你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,好像我旷课了一样。下午我去学校,桌上放了一堆东西,有感冒冲剂,有橘子,还有个孩子画了张画,画的是我站在讲台上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老师快点好”。药我没敢喝,不知道谁家的,橘子分着吃了。

说这些不是要标榜什么。乡村教师这个群体,外面的人看有很多标签,奉献啊坚守啊,其实我们自己也烦这些词。留下来的人各有各的活法,有人搞教学改革搞得风生水起,有人就是按部就班上课下课。但有一点是共通的,就是都认了这份差事里的琐碎和重复。你不可能天天感动,大部分时候是平淡的,甚至有点枯燥。可就是这些平淡的日子里,孩子们一点点长高,字一点点写工整,眼神一点点亮起来。这些东西攒够了,你就觉得,再待一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