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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中学的困境,不该被遗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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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个朋友在豫东一所县城中学教了快二十年书,去年秋天跟我聊起一件事,说他们学校高一招了十二个班,开学两个月走了三个英语老师,两个考去了市里,一个干脆转行去了郑州卖保险。剩下的人均摊课时,有个老师一周上三十二节课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拿个小蜜蜂扩音器硬撑。他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报菜名,但我知道这种平静比抱怨更让人难受。

2县城中学的困境,不该被遗忘

县城中学的师资流失不是这两年才有的,只是过去走的人少,学校还能从乡镇初中抽人上来补缺。现在这个蓄水池也快见底了。乡镇初中的年轻老师但凡有点门路的,要么考进城,要么考去市里,要么直接跳出教育系统。县城中学夹在中间,往上看市里的学校待遇好平台大,往下看乡镇学校好歹压力小点,自己两头不靠,成了整个师资链条里最脆弱的那一环。我见过一所县中,物理组六个老师平均年龄四十七岁,最年轻的那个三十九,还是前年从小学调上来的,高中物理压根没教过,边学边讲。

生源的问题更复杂。一说县中困境,很多人第一反应是“好学生都被市里掐走了”,这话对,但不全对。真正要命的是中间那批学生也在流失。顶尖的去市重点,中上的去市里民办,甚至有些家长宁可把孩子送进市里排名靠后的学校也不愿留在县中,图什么?图个氛围。县中现在的生源结构像个两头沉的哑铃,一头是实在走不掉的本县孩子,另一头是周边乡镇上来的留守学生,中间那层最需要稳定教学环境的学生被抽走了。老师上课的难度极难把握,讲深了底下睡倒一片,讲浅了前排几个想学的又吃不饱。

财政上的账也得算。县城中学的公用经费按生均拨款,一个学生一学期几百块,水电、维修、实验耗材全从这里面出。市里的学校有市级财政兜底,县中只能靠县财政,而多数县的财政状况大家心里有数。我见过一所县中实验室的物理器材还是零几年普九时候配的,滑动变阻器锈得拧不动,学生做电学实验得排队等那两台能用的电源。老师想买点耗材得自己先垫钱,学期末能不能报下来看运气。这种条件下谈教学质量提升,有点像让厨子拿把钝刀雕花。

但县中老师最憋屈的地方还不在这。是那种两头受气的处境。上面要升学率,下面学生基础摆在那,家长在外打工管不了孩子,出了问题全找学校。有个班主任跟我说,班里一个学生翻墙出去上网吧,他打电话通知家长,家长在电话里吼他:“我把孩子交给你们学校,你们怎么看的人?”他挂了电话苦笑,说这孩子住校,晚上十点查完寝翻的墙,他总不能一晚上不睡觉蹲墙根底下。这种事多了,老师的精力就被磨没了。教学反倒成了副业,主业是当保姆、当保安、当心理医生。

职称评聘也是根卡在喉咙里的刺。县中老师评高级职称,名额少,条件硬,论文课题一样不能少。可县中哪来的课题资源?市里学校跟高校合作搞项目,县中老师连个像样的数据都凑不齐。有个教了二十五年书的老教师,带出过十几个一本,到现在还是中级职称,说起这事他摆摆手说算了不争了,但你看他办公桌上那摞泛黄的获奖证书就知道,他心里没过去。

说这些不是要贩卖悲情。县中在中国教育版图里的位置很特殊,它托着县域内最庞大的一批普通家庭的孩子,这些孩子没有市里家长那种从小学开始铺路的资源,也没有职校学生提前学门手艺的退路。县中办得好不好,直接决定这批人能不能通过高考完成第一次真正的社会流动。这个功能短期内没有任何其他机构能替代。

有些地方已经在试办法了。我了解到中部某个县把全县高中老师统筹管理,县中老师到乡镇初中轮岗一年,乡镇老师到县中跟岗学习,编制不动,待遇上浮一档。效果不敢说立竿见影,但至少年轻老师觉得有奔头了,不像以前一眼望到头。还有地方在推“县中振兴”专项资金,钱不多,但明确只能用于教师培训和教学设备更新,不许挪去盖楼。这些动作都还小,但方向是对的。

县中的问题不是一天攒下来的,也不可能靠一两个文件解决。但至少别让它继续沉默下去。那些在县城中学里一周上三十节课的老师,那些在锈迹斑斑的实验台前做演示实验的老师,那些被家长在电话里吼完还得继续查寝的班主任,他们撑着的不仅是几十个班的升学率,还有县城里无数家庭对“读书改变命运”这句话最后那点相信。这点相信要是没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