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一个开面馆的老张,在城东那片老小区门口支了八年摊。前阵子他闺女考上大学,高兴,拉我喝酒。三杯下肚,他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,说你看看,这是上个月的账。我翻了两页,流水那一栏写着十一万七。我说不错啊老张,月入十万。他筷子往桌上一拍,你往下看。

往下翻,食材采购四万三。他说这还是今年牛肉降了点价,去年这时候光牛肉一项就得小两万。面粉、调料、蔬菜,每样都涨,就他卖的那碗面不敢涨。隔壁新开了两家快餐,一份荤菜盖饭敢卖十二块,他要是把牛肉面从十五提到十八,第二天中午就得少三成客人。老小区住的全是退休老头老太太,对价格敏感得跟温度计似的。
再往下是房租。一万八。这个数在城东不算贵,但老张签的是三年一续的合同,房东去年续约时直接加了三千,说你不租有的是人租。他算了笔账,一天卖一百二十碗面才刚够房租,也就是说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那波客人,纯给房东打工。人工这块他写得潦草,就一个数:两万二。后厨一个拉面师傅七千,配菜大姐四千五,洗碗钟点工两千,剩下的是他自己。他说这数没算他和媳妇的工资,算上就亏了。
水电燃气杂费加起来三千出头。他说夏天最狠,空调从上午十点开到晚上九点,一个月电费就得两千多。燃气费也不省,熬汤底那口大锅几乎不熄火。还有一笔他单独列了出来,八百。我问他这是什么。他说你猜。我说卫生费?他摇头。城管?他又摇头。最后他自己憋不住,说这是上个月被外卖平台扣的。他上了美团和饿了么,单量不多,一天十来单,但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起,加上满减活动自己贴的钱,一个月下来倒贴八百。他说现在看见骑手进店就头疼,不做外卖没增量,做了就是赔本赚吆喝。
把这些数一加,四万三加一万八加两万二加三千加八百,八万六千八。十一万七减八万六千八,剩三万零二百。我说这不还有三万吗。老张说你听我说完。设备折旧他没记,那台和面机和冰柜用了五年,修修补补,摊到每个月少说五百。碗筷损耗、清洁用品、纸巾醋壶,一个月三百打不住。还有一笔隐形支出他写在最后一页,一千二。我问他这又是什么。他说是老家亲戚来吃饭挂的账,还有几个老街坊赊的,月底一结,有的给有的不给。他说这钱他从来不去催,都是几十年的交情,催了伤感情,不催伤自己。
最后落到手里,两万五左右。他说这是毛利,还没算他自己和媳妇的工钱。两口子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备料,晚上十点收摊,一个月干满三十天。按市面价,俩人工资怎么也得一万二。刨掉这个,纯利一万三。他说这话时把酒杯转了两圈,说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,上个月对面那家黄焖鸡米饭关门了,老板临走前跟我说,他流水跟我差不多,但房租比我贵五千,外卖占比六成,平台抽完、活动贴完,月底一算,倒亏两千。撑了十一个月,把转让费都赔进去了。
我后来琢磨老张这本账,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。餐饮这行当,流水好看不难,难的是流水底下那层利润。房租、人工、食材,这三座山压下来,能剩十个点就算会做生意的。老张能剩十二三个点,靠的是房子自己的、人工压到最低、外卖只做补充。但凡哪一环松了,比如租个正经商铺、多请一个人、外卖占比过半,利润立马就被吃掉。那些短视频里天天晒排队、晒流水几十万的店,十个里有八个不敢给你看第二页账本。
老张最后跟我说了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他说你看我这店,八年了,墙上的价目表换了四回,每次都是往上贴个新纸条盖住旧价格。但牛肉面那栏,我从来没动过。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。这条街上吃面的人,你涨一块钱,他能记你半年。可房东涨房租,他连招呼都不打。他说完把账本合上,拿橡皮筋一箍,塞回收银台底下。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,但结账时还是抢着把单买了,说闺女考上大学,高兴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