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码头那边的灯就已经晃起来了。我住的民宿离海不到两百米,窗户没关严,凌晨四点多就被一阵柴油机的声音吵醒。迷迷糊糊爬起来,想着反正也睡不着了,干脆去看看传说中的早市。民宿老板昨晚随口提了一句,说你要是起得来,五点前去码头,能看到刚上岸的东西。

走过去的时候天边刚泛一点青灰色,路灯还亮着。远远就闻到一股味道,说不上好闻,海水、柴油、鱼腥,还有炸东西的油香混在一起,但奇怪的是不让人反感。码头边已经停了三辆小货车,后斗里全是泡沫箱子,地上湿漉漉的,到处是碎冰和鳞片。一个穿胶皮裤的大姐正蹲在地上分拣一筐小杂鱼,手速快得我眼睛跟不上。她抬头瞥了我一眼,没说话,继续低头干活。
这种市场跟旅游区那种摆得整整齐齐的海鲜排档完全是两回事。地上没有瓷砖,就是水泥地,有些地方还裂了缝,积水顺着坡度往海边流。摊位也谈不上什么布局,谁先到谁占地方,塑料筐一扣就是柜台。有个老头用两块砖头支了块木板,上面摆着七八条鲳鱼,旁边立了块纸板,用记号笔写着“野生”。我问他怎么区分,他指了指鱼眼睛,说养殖的出水就浑,野生的亮。又翻过来让我看肚子,说你看这个厚度,饲料催不出来的。说得挺平淡,没有推销的意思,讲完就蹲回去继续理他的网。
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买货的人。除了我这种闲逛的,大部分是周边小饭馆的老板,骑着电动车来,车把上挂着塑料袋,蹲下来翻两下,捏捏鱼鳃,问一句“怎么走”,然后就开始往袋子里装。有个穿厨师服的胖大哥,跟一个卖虾的阿姨明显是老熟人,阿姨直接给他留了一筐,说“给你留的,别挑了”。胖大哥嘿嘿一笑,掏钱的时候多给了十块,阿姨也没推,顺手往他袋子里又抓了一把小鱿鱼。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。
我蹲在一个卖蛤蜊的摊子前看了半天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戴顶草帽,面前三个大盆,蛤蜊吐着水,他拿个小铲子时不时翻一下。我问他哪个好,他说都差不多,看你做什么。我说煮汤。他从中间那盆里舀了一勺,说这个,肉肥,汤鲜。然后又补了一句,回去滴两滴油泡一泡,别放盐。我说你卖东西还教人怎么做。他笑了一下,说煮坏了下次不来了嘛。这话听着实在。
市场不大,从头走到尾也就五六分钟。但你要是仔细看,东西其实挺全。除了鱼虾蟹贝,还有一家卖海菜的,老太太用剪刀把紫菜剪成小块,装在小塑料袋里,五块钱一袋,旁边放个二维码,但大部分人还是给现金。再往里走有个炸油条的摊子,油锅支在路边,一个年轻女人一边炸一边招呼客人,她老公在旁边打包豆浆。我买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,蹲在马路牙子上吃。油条炸得有点老,但脆,咬一口掉渣,豆浆是咸的,里面有虾皮和紫菜,喝着挺舒服。
吃完站起来拍拍手,回头看了一眼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那些湿漉漉的塑料筐上,反着光。一个骑三轮车的大爷正往车上搬货,嘴里叼着烟,烟灰老长一截也不弹。旁边两个女人在讨价还价,声音不大,但语速很快,你来我往几个回合,最后各让一步,成交。整个过程没有什么戏剧性,就是日常。
我往回走的时候想,这种地方其实没什么“看点”。没有招牌,没有菜单,没有服务员笑脸相迎,地上脏兮兮的,空气里全是腥味。但你要是愿意蹲下来,跟卖鱼的老头聊两句,看厨师跟阿姨之间那种不用多说的默契,或者就是站在旁边看他们干活,你会发现这比任何旅游攻略上推荐的“必去景点”都真实。烟火气这东西,说白了就是人跟人之间那点不用演的交道。你买我卖,顺便聊两句怎么做才好吃,下次还来。就这么简单。
回到民宿,老板正在院子里浇花,问我去了早市?我说去了。他说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,买了根油条。他笑,说你这跑一趟就买根油条。我也笑,没解释。有些东西确实说不清楚,得自己蹲在那儿吃一口才知道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