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刷到美食博主用铸铁锅慢炖了三个钟头的红烧肋排，浓油赤酱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，刚撒上去的白芝麻在油星子里滚了一圈就裹上了透亮的酱色，连配饭的清炒芥兰都脆得能掐出水来，本来瘫在沙发上啃着凉透了的炸鸡外卖的我，后颈窝那股潜藏了好几个月的下厨DNA突然就狠狠动了，手指甚至先脑子一步点开了生鲜APP的搜索框，连明天上午要早起开早会的事儿都忘到了九霄云外。

下单的时候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莫名的亢奋里，不仅挑了最贵的黑猪肋排，连平时嫌贵的古越龙山花雕酒都顺手加了购物车，甚至滑到厨具专区的时候，盯着那口博主同款铸铁锅看了足足三分钟，要不是余额提醒跳出来的时候刚好弹了个工作消息，指不定就要连锅一起买回家，美其名曰“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”。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自己炖出完美肋排的样子，连朋友圈文案都想好了，全然忘了上次下厨把厨房弄成油烟重灾区，被室友吐槽了整整一周的惨烈经历，更忘了自己攒了快半个月的脏衣服还堆在阳台。

结果第二天生鲜快递敲门的时候，我看着门口堆着的满满当当一袋子食材，还有肋排包装袋上渗出来的点点血丝，刚才还在雀跃的心突然就沉了半截——这意味着我要先花半个钟头泡血水，再花十分钟焯水撇沫，还要刮姜皮、剥大蒜、切葱段，光备菜的功夫就能看完半集刚更新的电视剧，更别说之后要站在灶台边守着锅炖一个多钟头，连鱼刷手机都不敢离人，生怕一不留神就把锅烧干了。我拎着袋子站在厨房门口纠结了足足五分钟，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，一个说“算了算了点个外卖多省事，二十分钟就能送到嘴”，另一个说“不行啊昨晚看的时候流的口水都能装半碗了，现在放弃岂不是对不起昨晚熬的夜”。最后还是馋虫占了上风，我咬咬牙从门后扯出那件沾了好几个油点子的帆布围裙——还是上次做水煮鱼的时候穿的，当时说吃完就洗，结果挂了快一个月——系上就往厨房钻。

之前刷教程的时候，我把熬糖色的步骤背得滚瓜烂熟，什么“小火慢熬，大泡转小泡，琥珀色下排骨”，说得头头是道，真到自己上手的时候，握着锅铲的手都在抖。我盯着锅子里的白糖从透明融化成奶白色，又从奶白色冒出细密的大泡，心提到了嗓子眼，结果刚看到颜色往浅琥珀色变，手一抖就把装着肋排的盘子碰斜了，小半盘带着生水的肋排滑进了锅里，油星子瞬间溅得老高，我手腕上被烫了好几个红印子，疼得直嘶气，再看锅子里的糖色，早就因为加了生水凝成了一块一块的黑褐色硬块，炒出来的肋排颜色一块深一块浅，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焦苦味。那一刻我盯着锅子差点笑出声，心里的后悔劲儿快把我淹没了，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，好好的外卖不吃，非要遭这个罪，倒了吧可惜了几十块钱的肋排，吃吧又怕苦得难以下咽，站在灶台边纠结了好半天，最后还是咬咬牙加了生抽蚝油和花雕酒，兑了开水丢了八角桂皮，开小火慢炖，大不了多加点糖中和苦味。

炖着炖着我又开始闲不住，觉得光吃肋排太腻，顺手削了两个土豆丢进去，过了一会又觉得应该加点香菇吸味，翻出冰箱里放了快半个月的干香菇泡了丢进去，最后开锅的时候，满满一大锅菜冒尖得快要溢出来，我看着都愣了——明明是按一个人的量买的肋排，怎么最后炖出了够吃三顿的量？想到接下来两天都要吃剩菜，热了又热的土豆会变成碎糊糊，我又开始头疼，暗自发誓下次做饭一定只做刚好够吃的量，可哪次下厨不是这样呢？一开始想着两个菜够了，做着做着就觉得“来都来了”，顺手加个凉拌菜，再蒸个蛋羹，最后凑成了一桌子，吃到最后剩菜热了两三遍，吃到腻味了还要倒进垃圾桶，下次又不长记性。

不过第一口肋排进嘴的时候，所有的纠结和后悔好像又都烟消云散了。虽然卖相不如博主的好看，还有点微微的焦苦，但是肉炖得脱骨，一抿就化，土豆吸饱了汤汁软乎乎的，连香菇都鲜得能咬出汁来，就着白米饭我吃了满满两大碗，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子上，成就感快从胸口溢出来，甚至还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，挑了半天滤镜打算发朋友圈。可转头看见灶台上溅得到处都是的油点子，水槽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锅碗瓢盆，还有地上掉的菜叶和葱花，那点成就感瞬间又垮了一半——做饭只花了一个半钟头，收拾厨房怕是要花四十分钟，早知道这么麻烦，还不如点外卖呢。

我磨磨蹭蹭收拾完厨房，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，还在嘴硬跟朋友说下次再也不自己做饭了，累得慌。结果话音刚落，就刷到了别人做的流心巴斯克蛋糕，焦褐色的表皮切开是软fufu的流心，挖一勺还能拉出细腻的丝，我那刚消停了没半天的下厨DNA，又在隐隐约约地躁动，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搜奶油奶酪的价格了。你看，下厨的人永远都是这样矛盾，动DNA的时候野心比谁都大，恨不能把满汉全席都做一遍，上手的时候嫌麻烦的也是自己，站在灶台边十分钟就想撂挑子；翻车的时候骂自己手残，发誓再也不进厨房，吃到嘴的时候又觉得一切都值，连嘴角沾的酱汁都要干净；转头收拾残局看着乱糟糟的厨房又开始后悔，可下次再刷到好吃的，还是会一头扎进厨房。毕竟那股子从生冷食材变成热乎饭菜的烟火气，是任何山珍海味的外卖都替代不了的呀。